吕文扬的茶室不大,十二平方,朝东。每日清晨,阳光斜斜地穿过竹帘,在榆木茶桌上投下细密的光纹。此时,他已然静坐其中,开始一日最重要的晨课——点茶。
茶友们常说,吕文扬泡的茶与众不同。同一饼老普洱,他人泡来醇厚,他泡却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空灵韵味。问其诀窍,他只笑:“茶即是我,我即是茶。”
这话听来玄妙,却是他十五年修得的真谛。
1998年,吕文扬第一次接触茶道。那时他还是个毛躁的年轻人,被友人拉去参加一场茶会。茶师是个清瘦老人,行动间如行云流水,吕文扬却被冗长的程序搅得不耐烦。临走前,老人递来一盏茶,他漫不经心地一口饮尽,却愣在原地——那茶汤入喉,竟似清泉涤荡胸臆,平生第一次,他感到了内心的宁静。
“我想学这个。”他对老人说。
老人看他一眼:“学茶三年,小成;学茶十年,大成;学茶一世,方知自己一无所知。”
吕文扬毅然踏上这条“一无所知”的路。
最初三年,他痴迷于技术。如何控水温,如何把握时间,如何注水,如何出汤。他买了各种茶具,测量不同水质,记录每一泡的时间与口感变化。技术进步很快,茶友们纷纷称赞,他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
直到某个冬夜,他独自练习沏泡一壶陈年铁观音。窗外飘着细雪,室内只有壶中水沸之声。他依照程序注水、出汤,端起茶杯时,忽然一阵恍惚——自己这三年来,可曾真正静下来,与茶对话?
那一刻,他推翻所有“技术”,重新开始。
第二阶段,吕文扬研读茶典,访遍名师。从陆羽《茶经》到宋徽宗《大观茶论》,从潮汕工夫到日本茶道,他试图从文化与哲学层面理解茶道。知识越积越多,泡茶却越来越拘谨。一次重要茶会上,他因过于追求完美程序,反而泡砸了一壶名贵岩茶。
茶会后,他把自己关在茶室三天。第四天清晨,他扔掉所有笔记,烧水,取茶,不再思考任何程序与道理,只凭心意泡了一壶最普通的大红袍。
那杯茶,他喝出了十五年来从未有过的滋味。
如今,吕文扬的茶室从不悬挂“禅茶一味”之类的字画,只有一扇窗,一方桌,几只素杯。来访者络绎不绝,有商界巨贾,也有寻常百姓。每个人喝到的茶都不一样,因为他会根据来客的状态选茶、冲泡。
有人问:“吕老师,您现在达到什么境界了?”
他斟茶七分满,推至客人面前:“十年前,我以为茶是技术;五年前,我以为茶是文化;现在,我只知茶是生活。”
窗外,又是一年春雨淅沥。吕文扬注视着杯中茶烟袅袅升起,忽然想起那位引他入门的老师父的话。
“茶道终极,不在技法之精,不在知识之博,而在以茶为镜,照见本心。”
水沸了,他提起壶,那动作简单至极,却如天地自然。